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是冰凉的金属排椅，凌晨三点，一个男人在过道里练习罚球。他手里没有球，只是反复做着投篮的动作，手腕下压，指尖拨动空气。旁边打盹的旅客偶尔掀开眼皮看他一眼，又合上。他大概是在等一趟晚点的车，用这种办法打发时间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需要场地，不需要对手，一个人也能完成。
我小时候在体校练过两年篮球。教练姓周，四十多岁，右腿有点跛，据说年轻时打省队落下的伤。他教投篮从不讲姿势好不好看，只讲一件事：球出手之后，手腕要停住，像挂在空中一样。他说这叫“跟随动作”，球进不进先不管，动作做完整了，下次才有准头。那时候我不懂，觉得球都出手了还管手腕干什么。后来不练了，偶尔在小区球场投几个，发现还真是这样，手腕一停，球路就稳。
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骗人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记住多少。有一年冬天我跟着周教练练运球，每天早晚各半小时，在水泥地上拍球，手指冻得发僵。他站在旁边不说话，偶尔用脚踢一下我的小腿，意思是重心太高了。两个月后打比赛，对方后卫来抢球，我下意识地背后运球换手，过了他。那一下我自己都愣了，手比脑子快。周教练在场边笑，还是没说话。
后来周教练不在了。体校拆了，盖了商场。我偶尔路过那个地方，会想起他跛着腿站在三分线外，把球扔给我，说再投一百个。体育的传承有时候就这么简单，一个人把动作教给你，你练会了，他走了，动作还在你身上。那个候车厅里的男人，也许就是某个教练教出来的，手腕下压那一下，做得挺标准。
体育跟别的教育不太一样。语文课教你认字，数学课教你算数，体育课教你用身体去记住一些东西。这些东西说不出来，但关键时刻能拿出来用。比如长跑跑到极限的时候，你知道再撑两步呼吸就会顺过来。比如打球落后十几分，你知道只要不慌，一个球一个球打，时间够用。这些道理课本上也有，但体育是让你用肌肉去理解。
凌晨的候车厅广播响了，那趟车终于要来了。男人停下投篮的动作，拎起脚边的蛇皮袋，往检票口走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，膝盖微微弯着，像常年打球的人。我猜他年轻时候一定在某个水泥球场上流过不少汗。体育这件事，练过就是练过，哪怕后来不练了，身体还记得。候车厅的座椅空了出来，金属面被坐得温热，很快又凉下去。
